陈缚龙心里越发不安起来,他已经表示重刀氏可以在端阳城中支持宋征,可对方却还这么客气,不像是一个“胜利者”的姿态,似乎还有要求啊。
“人心不足,唉……”他心中深叹,悲观的认为重刀氏这一次,恐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了。
“好吧。”他答应一声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大人请随我们来。”
宋征刚要站起来,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,有人慌张阻拦着:“三小姐,你不能进去,家主他们在谈大事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进去?”一个脆的好像水萝卜一般的声音一边说一边闯了进来,推开了几个人,跳过了迎君堂的门槛,像一只从树丛里跃出来的小鹿一样落在了众人前面。
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,身材高挑细长,再过几年怕是个头还要超过一般男子。
她面貌白皙,透着一种少女的粉红色,健康而美丽。只是神情间有些不服气,又带着几分女孩的羞涩:“哥,就是他?”
陈缚龙暗暗叫糟,上前要阻拦,女孩已经指着宋征,很不给面子问道:“就是你坏了我们家的兽灵?”
宋征的鼻子忽然动了动,露出了一丝笑容:“你刚刚煮了丹食?”
女孩一阵小骄傲的模样:“是,本姑娘刚刚煮好了一鼎‘十三烹’,香极了,但是你是坏官儿,就不给你吃,哼!”
“十三烹……”宋征心为之远,舌底生津,因为味道而想到了某个人。
犹记得,苗韵儿得到了《天妖夜宴图》之后,为大家烹制的第一道美食就是这“十三烹”,以十三种高阶荒兽肉和骨髓,巧妙搭配,互相激发元能,口味和效果都极佳。
他怔怔的想着小伙伴们,陈缚龙脸色变了,巡察使大人这样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做什么!她才十四岁。
左右大族老眼睛一亮,互相看了一眼暗自点头,看来这一次重刀氏能否逃脱大难,就要着落在陈清眠身上了。
“小妹,大人们商量事情,你回去!”陈缚龙板起脸来,可惜他平日里太宠着妹妹,压根没什么兄长的威严,陈清眠压根不怕他,清清澈澈的大眼睛朝他一瞪,比他还凶:“我就不。”
陈缚龙:“……”
宋征一下子笑了出来,摆手道:“这样吧,我放了你们的兽灵,你请我尝一尝你的十三烹如何?”
陈清眠歪着脑袋看看他,模样有些倔强的娇憨:“真的?你们这些坏官儿会这么好说话?”
宋征很认真的纠正她:“我是好官儿,坏官儿早上被我抓了。”
陈清眠呀的叫了一声:“我听说了,原来是你呀,城里都传开了,说你好强霸,不过马大全不是什么好人,你做得对。”她点头,一副表示赞许的样子,让人忍不住想笑。
陈缚龙训斥道:“大人当面,不得胡言乱语。”
宋征不以为意摆摆手:“不碍的,咱们这就过去吧,早点解决了问题。”
“大人请。”两位大族老立刻上前带路,又说道:“眠丫头也一起跟着来吧。”
“好。”陈清眠脆生生的答应了,陈缚龙落后半个身子陪着,心中痛苦起来。
宋征明显对自己妹妹怀有非分之想啊!他虽然年轻,但一向觉得自己很男人。男人嘛,为了整个家在外面装孙子不是个事儿。但让他为了整个家献上自己的妹妹,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。
在陈缚龙的纠结中,一行人赶到了山刀堂。所有子弟已经提前退避,山刀堂山空荡荡的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陈缚龙指着那七尊巨雕虎首。宋征站在山刀堂一千四百丈长的石板长坡前,阴神于冥冥当中闪烁,清晰的感受到了山刀堂当中潜伏的那一只天虎兽灵。
天虎兽灵被小虫收服之后,小虫给了个命令让它“乖乖呆着”。
“乖乖”的意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,小虫的意思是别胡闹就行,但天虎兽灵不知道呀,它以为“乖乖”就是小心点不许动!
于是就真的一动也不敢动,嘴也不敢张。
宋征以阴神看到,庞大的天虎兽灵瑟瑟发抖的在山刀堂的角落里缩成了一团,像是……一团巨大的光球,软软的发着白光,分明是个巨物,看上去却格外可怜。
宋征又好气又好笑,将小虫丢了出来:“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。”
陈缚龙几人一愣,这只小虫子是什么来路?陈清眠有点看不起小虫:“这小东西能干什么?”
宋征总是忍不住将她和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混在一起,不自觉的起了捉弄之心,笑着道:“来,哥哥给你看个戏法:蚯蚓变大蟒!特别惊悚……”
“哈——”后面的李三眼一下子笑出了声,宋征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他一下,李三眼嘎一声止住了笑,讪讪的闭上了嘴。
宋征回头吩咐小虫:“开始吧。”
小虫正落在陈清眠面前,它懒洋洋的扭动的身躯,却轰隆一声雷鸣,虚空震荡,一道巨大的黑影遮住了重刀氏所有人。
陈清眠目瞪口呆,吱的一声怪叫躲到了哥哥身后。
不管她修为如何,女孩子天生怕蛇——宋征发现了,赵姐那样的女勇士还是比较少见的。
“哈哈哈!”他没心没肺的笑了,小虫不满的看着重刀氏众人一眼,朝着山刀堂嘶吼了几声,大意是责怪天虎兽灵不懂事,净给自己找麻烦。
天虎兽灵哆哆嗦嗦的钻了出来,欲哭无泪:你到底要人家怎么样嘛。
宋征传达了意思,小虫翻着白眼,跟天虎兽灵说了,让它以后还是安心做这个家族的守护者,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。
天虎兽灵松了口气,终于知道怎么做了。
喀喀喀……
七颗巨雕虎首依次张开了大口。陈家人一起松了口气。
宋征笑眯眯的看向陈清眠:“我说到做了,现在到你了。”
陈清眠还有点小不情愿,犹豫了一下又摆摆小手:“算啦,我们陈家人一向心胸宽广,原谅你了,跟我来吧。”
左右宗大族老暗中揪着自己的老胡子:小姑奶奶,你说话注意点,不能恃宠而骄啊,这位是什么角色?马大全够霸道吧,一夜灭了。
陈缚龙已经下定了决心,等宋征吃完,就跟他明说,重刀氏不会卖女求荣,大不了我们陈家迁出江南!
陈清眠的院子在陈缚龙隔壁,当哥哥的一门心思看好妹妹。
还没到院子里,宋征就闻到了那股香味儿,神情间不由得又有些恍惚。所有人都以为宋征醉翁之意不在酒,丹食什么都是浮云,真正重要的是陈家的小丫头。
唯独杜百户隐约猜到了什么,离开湖州之前,自己大人曾经命自己找过一群人,当中就有一个善于烹制丹食的小丫头。
而那一天,大人的情绪非常反常。
只怕大人有些过往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他暗中摇头:一群肤浅之辈。
本章着重表现了作者的恶趣味……
第五十八章 巫山贼(上)
陈清眠的丹房中,一口八阶丹炉余温尚在,女孩小手轻抬,凌空升起了炉盖,更加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。只是嗅一口,就让人感觉到四肢百骸通达起来,经脉中灵元活泼。
“不错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宋征悠然一声,陈清眠指着挂在墙上的丹方,有些得意的炫耀着:“十三种珍贵的高阶荒兽肉和骨髓,分量一钱不能多一毫不能少,以丹道方法炼制,才能让效果和口感同时达到最佳。”
宋征抬眼看去,丹方的确不错,和苗韵儿的一模一样。
他已经等不及陈清眠邀请,自己走到了丹鼎前,取了勺子尝了一口。
他在口中反复回味,可惜最终还是摇头:“一切都对,可为什么吃到口中,就是不一样了呢?”
陈氏众人一头雾水,不明白宋征这话是什么意思。他放下了勺子,失望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因为人不一样啊……”他心中一叹,勉强对陈清眠笑了笑,好在还没有忘了正事,离开丹炉对陈缚龙说道:“端阳城里的事情查的差不多了,都是马大全的问题。”
“湖州城里还有很多公务,我今晚就走,以后若是有很么事情,可以以此同音骨符和我联络。”
他交给陈缚龙一枚同音骨符,陈缚龙只好收了,两位大族老微笑,看来巡察使大人还是难以割舍陈清眠呀,这就好办了,日后重刀氏在江南五州可以横着走一走。
宋征跟众人挥了一下手:“告辞了。”
从重刀氏出来,他抓紧时间去了徐城帮和洪河派。
徐城是锡州西南部的一座城市,人口众多,徐城人在端阳很团结,渐渐形成了徐城帮。他们地域性明显,在端阳城里一向比较霸道,稍有不如意,就会联合所有的乡党逼宫。
燕雀和徐城帮接触,是从徐城帮下面的一个隐秘商行,购买了六枚一阶灵丹“白桥丹”。这种灵丹乃是疗伤奇药,天尊以下,只要有一口气在,一枚灵丹下去就能把命救回来。
白桥丹价格昂贵,徐城帮每一枚要价一千万元玉,对方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,用的乃是华胥古国最大的钱庄“华胥国银”的玉票,灵河东岸、人族七雄随处都可兑换。
这六张一千万的玉票,徐城帮也一直留着不敢花出去。
洪河派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帮派,在端阳城内盘根错节耳目灵通,据说没有在这座城市里,没有他们都听不到的消息。
燕雀和洪河派接触,是跟他们下面的一个香主商谈,想要以三千万元玉雇佣一位老祖保护自己前往京师,但这笔生意最后没谈成,因为洪河派的老祖不愿自降身份当镖师。
那位香主一直呆在洪河派总坛,不敢随意行动。
宋征告诉他们,案子结了,自己即将返回湖州城,朝廷会给镇山卫派来新的千户。
从洪河派出来,宋征看了一眼天色,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,他在心中推算着自己的计划:“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九符容氏了。”
这一次拜访很“私人”,他只带了齐丙臣老爷子,杜百户带着龙仪卫先回了镇山卫衙门。
州府衙门西边的一条僻静的巷子中,古木成荫,道路两旁的石雕朴质古拙,雨打风吹了千百年,各处细节都能体现出此地的悠久。
巷子中只有一户人家,低调而沉稳,有种任他外间风云涌动,我自岿然不动的感觉。
这里就是锡州老牌世家九符容氏的本宅,容氏在此地扎根已经六千年,按照时间来算,十足十的中古世家。
不过从实力上来说,他们似乎一直在千古世家和中古世家之间浮动,不上不下。偏生容氏给人一种感觉:他们很乐意处于目前这种状态。
容氏祖先以“天命九符”闻名于天下,家中曾经出过一位镇国强者,但那已经是四千年以前的荣光了。
随后容氏以符箓生意闻名江南,现在是整个江南五州最大的符箓商人。
容氏族中都是符咒高手,自制自卖、也贩卖一些其他符咒世家的产品。
容氏低调,宋征也很低调。他敲响了侧门,将自己的名帖递了进去。里面的门子看了帖子之后哆嗦了一下,毕竟这一位刚刚压制了州牧、打破了镇山卫。
“大人请入内饮茶,小人马上去请主人出来。”
宋征一笑:“有劳了。”
容氏前堂大管事立刻出来伺候着宋征和齐丙臣,贵客的身份他没有相陪的资格,只能站在一边端茶倒水。
好在时间不长,一名面貌和和气气的老者笑着从后堂出来,远远就拱手问候:“宋大人、齐大人,蓬荜生辉啊,我容氏很久没有两位这等身份的贵客了。”
宋征起身还礼:“容老客气。”
九符容氏当代家主容世良今年三百九十岁,外貌看上去像个七十岁的老头。他是巅峰老祖,境界实力和齐丙臣不相上下,已经执掌容氏一百二十年,这期间容氏宛如平江行大船,稳稳当当不经风浪。
他坐下之后道:“班公燮老前辈托我转交一封书信,他与容老是老朋友了。”
容世良连连点头:“班公老弟跟容某是老交情了,两百多年前,我们一同仗剑游北地、扬帆海之南,这几年他可还好?”
宋征转交了班公燮的书信,答道:“挺好的,班公氏在湖州城蒸蒸日上。”
容世良笑呵呵道:“那就好,我先看看班公老弟的信。”
片刻之后他看完了,将书信叠好装回了信封中,整理好了这才从容道:“大人贵为江南巡察使,统领五州龙仪卫诸般事务,年少有为前途无量,能够屈尊亲自来我九符容氏,乃是我容氏的荣幸。
又有班公老弟的书信推荐,于公于私容某必定鼎力相助。
这样吧,来人呀,将‘天符楼’中那一套‘八门金波符’取来送于宋大人。”
下人领命而去,容世良仍旧笑呵呵的对宋征道:“我容氏这些年来专注于符箓的生意,除了灵符实在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,大人不要嫌弃。”
八门金波符威力极大,相当于九阶法器。而且相对于法宝来说,灵符的使用门槛极低,只是比法器消耗的快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