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历史上每一位被围困在山上的统兵者,范斯高·阿尔达梅很快就发现,他最急缺的东西不是食物,更不是弹药,而是水。n
其实山上也不一定就没有水源,但是很可惜,五〇高地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山,它只是一座缺乏植被覆盖的小土包。n
可它偏又没小到能被“十二军团”手里的几把镐头凿穿——至少在“十二军团”全员渴死之前不行。n
阿尔达梅当即下令收集所有士兵的水囊,统一分配;又在夜里派人潜下高地,去森林里找水。n
但这就像是憋尿浇大田——竭心,却不解渴。n
并且,哪怕“十二军团”的士兵们什么都不背,只背水囊,水照样不够喝。n
因为需要水的不仅有人,还有牲口——战马一口气能喝掉几十个人的配额,挽马喝的比战马还多。n
更不必说,抠门抠到家的山前地陆军省,只给普通士兵配发了一个小号皮水壶——水壶的钱还要从士兵的薪金里扣——而“十二军团”的很多人会战当日下午就把它喝空了。n
在老家,联省军人们野营从来不用担心吃水问题,让他们头疼的是水太多。n
涨潮时,很多圩田甚至在海平面以下;随便掘几铲子,就能看到湿泥;堑壕若不能当夜挖好,第二天早上再来看时,就会变成水沟。n
可是在奔马之国,在这看似生机盎然、实则荆棘密布的荒蛮之地,来自低地的联省人,眼看就要被渴死在字面意义上的“高地”之上。n
乐观的“十二军团”士兵还在想方设法私藏清水;n
而悲观的人早就把壶里最后一滴水舔光,准备接尿了。n
阿尔达梅连夜召开全体军官会议,阐明自己的研判,兼给部下们鼓劲。n
他表示:n
一日激战,本方士兵精疲力竭、军心动摇,连夜突围极易酿成大溃败;n
叛军也一样,没能乘势攻下翡翠渡,就说明叛军同样是强弩之末;n
但叛军的骑兵更强,兼有高阶施法者“狼之血”从旁作祟,混战于他们有利;n
而超长枪如果不在方阵里,还不如匕首好用;n
“十二军团”的优势在于训练与纪律,阿尔达梅坚信——虽然敌我双方眼下都精疲力尽,但是“十二军团”的士气和战力会恢复得比敌军更快,休整一夜再战,哪怕没有援军,也未必不能堂堂正正地击破敌军。n
与会的大部分军官,其实并不相信“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”。n
至于阿尔达梅的分析,在许多人听来,也完全可以作为相反决策的论据。n
但军团长至少给出了看似充分的理由,而“十二军团”的军官们早已习惯了沉默和服从。n
所以,全体军官会议上,没人公开挑战阿尔达梅就地坚守的命令。n
不过,大家一致同意一件事,那就是:如果饮水的问题无法解决,那明天无论如何都要突围,哪怕援军没来也要突围,因为战死也比渴死好。n
这点,阿尔达梅也认可。n
然而次日清晨,去而复返的叛军骑兵主力,彻底踏碎了范斯高·阿尔达梅扭败为胜的希望。n
这下子,“十二军团”当真只能战死、渴死二选一了。n
就在联省人写遗书的写遗书、舔露水的舔露水的时候,行省大道对面的小高地上,突然有些动静。n
一名叛军士兵用长矛挑着一顶头盔,没穿甲胄也没带刀剑,于两军的注视中走下山坡,站在大路正中间,梗着脖子往“十二军团”的阵地看。n
“什么意思?”阿尔达梅皱眉问。n
“帕拉图人的规矩,把头盔挂在枪尖上,以示无害,”紧急赶过来的托马斯·海默斟酌词句,轻声解释,“叛军……应该是想和我们谈判。”n
在场的其他军官们神色黯然,大伙心知海默中校是在维护军团长的尊严——都到这个时候了,还有什么谈判可言?劝降还差不多。n
范斯高·阿尔达梅自己也明白这点。n
“要见一见他们吗?”海默尽可能平淡地问。n
军官们不出声地等着军团长做决定。n
“见,为什么不见?”阿尔达梅冷哼,“听听他们想说什么!”n
托马斯·海默暗中松了一口气,立刻着手安排。n
不过,说是要见,却也不是阿尔达梅亲自见。毕竟,叛军当中,还有一个令所有军官都忌惮的高阶施法者。n
虽说以当前的情势,“狼之血”完全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搞刺杀,但“十二军团”却不得不防。n
所以阿尔达梅指派了一名尉官代替他与对方会面。n
他特意挑了一个21期的小娃娃——也就是昨天傍晚赤旗升起时,认出是温特斯·蒙塔涅的那个百夫长。n
说实话,范斯高·阿尔达梅还有点期待,那个维内塔小子与同期见面时的错愕表情。n
与叛军使者进行了一番漫长的交谈后,名叫丹尼洛·奥尔斯珀的骑兵少尉拨马转身,疾驰回到己方的阵地上,神色却有些异样。n
“来了个半大小子,我不认识,”奥尔斯珀少尉一脸无奈,“说给您带了口信,要见军团长。”n
“他想见就见?”托马斯·海默中校声色俱厉,“有什么话,让他和你说!”n
“我也是和他这么说的,”奥尔斯珀少尉万分委屈,“但那小子轴的很,怎么说都说不通。”n
“那派你去又是为什么?”海默中校竖眉呵斥。n
奥尔斯珀目光低垂,不说话了。n
托马斯·海默询问地看向军团长。n
听到来人是个少尉不认识的小崽子,阿尔达梅也就不担心了。n
因为联盟境内有施法资质孩童的筛选、培养都被魔法作战局牢牢掌控,所以他不相信叛军有本事从野地里再淘捡到一个高阶施法者。n
另一方面,对方毕竟也是从老元帅创办的学校里走出来的,他不认为对方会卑鄙到假借谈判来搞暗杀。n
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,内心深处,他其实很期待来人是个刺客——自己一死,说不定对所有人都是解脱。n
“带他过来,”阿尔达梅下令,“我倒好奇他想说什么。”n
叛军的使者被带到阿尔达梅面前。n
奥尔斯珀少尉说的没错,来人确实只是一个半大小子,看上去也就十六、十七岁,细皮嫩肉,稚气未脱。n
虽然他很努力地想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,但被数千个充满敌意的人团团包围,还是不免战战兢兢、畏畏缩缩。n
阿尔达梅上上下下把对方打量了一番,眉头紧锁。n
“要谈判,也该派个军官来,”他表情阴沉,扬声问,“你算什么?”n
“我?”使者呆呆地指了一下自己,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应该……也是军官,预备军官……呃,能算吗……”n
“你是预备军官?”阿尔达梅都觉得自己有点欺负小孩子了,“哪期的?”n
“一期的!”使者有点羞涩,却又很自豪地说。n
没曾想,在场的联省军官们听了这话,眼神都有些古怪,像是在看胡言乱语的精神病人。n
片刻后,阿尔达梅挑眉问,“小子,你叫什么?”n
“马季雅·劳尔,”使者老老实实地回答。n
“你说是一期的?”n
“是啊,”使者理直气壮。n
“那我们……”阿尔达梅示意了一下周围身着制服、手扶佩剑的军官们,“是不是都得叫你一声前辈?”n
“哦!不是,您误会了,”使者善意地解释,“你们是‘第一学院’的,而我,是‘第二学院’一期的。”n
现场陷入沉默。n
“第二学院?”阿尔达梅勃然大怒,“天杀的叛军!竟然还敢另设军校?第二学院?你们也配?你们也配!”n
使者缩起了脖子。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