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利斯看到从拐角突然冒出的两个人,突然愣了愣。
那是两个白色的人。
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,就是两个白色的影子。
【嘘。】
【这次给他注射200。】
【实验体情绪不稳定,请求注射400。】
【口枷在哪里?】
【400已注射……实验体情绪已稳定。】
【干得好,各位,测试继续进行。】
“……教授?您好,我是神殿联盟的副主席,乔治·怀特……这位是我的太太。我们即将作为诺德学院某项研究的合作方在这里常驻一段时间。”
怀特先生伸出了手掌,对这个面生的教授露出政治家的宽和笑容。
是新面孔,不在资料记载的平民教授吗?如果是那个钱德勒新招收的,也许需要自己注意一下……
狄利斯眨眨眼睛。
他把右手伸出,和对方握了握——左手则轻轻背过身去,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。
这才抑制住了,和对方皮肤接触时,猛然窜上身体的冷意。
午后尖锐的阳光,让这位白色的男人的指甲,泛着针管般的冷光。
——狄利斯轻轻吸了一口气,再次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掌心。
“您好。很高兴认识你——啊,不过,我不认识什么合作方,很高兴认识你是因为在这附近终于见到了人影——”怀特先生见对面的黑发教授慢吞吞地摇了摇和他相握的手,眉毛也慢吞吞挑起来:“你认识路吧?能给我带路吗?我会付钱的。”
对方的手摇着他的手,还伸手指去抚摸他虎口的位置,神色轻佻:“放心,放心,钱不会少了你的,我真的很想让你给我带路。”
怀特先生:“……”
他觉得,自己所站的地方,立刻从“全大陆高精尖机械师学府”,变成了“红灯区小巷子廉价接客区”。
怀特先生头皮一阵发麻,他用力往回抽了抽手。
没抽动。
狄利斯是个搞研究的机械师,而怀特先生是个搞研究的政客——虽然所有搞研究的科学家在公爵大人眼里都是弱鸡——但,怀特先生的研究方式是“坐办公室”“坐实验室”,而狄利斯的研究方式还包括“扛着一吨重的金属搬来搬去”“拿着扳手和工具箱在塔楼里爬上爬下”“抱着成堆的旧书在齿轮里旋转跳跃”。
两个弱鸡之间,狄利斯的力量值远远大于怀特先生。
“……我能问一句,您是想去哪里……”
手松开啊!
狄利斯试探着对方的手——他没有摸到任何属于常做手工者的茧子,说明对方并不是个机械师——心不在焉地想起了钱德勒院长的嘱咐。
【请下午两点整单独来办公室与我谈话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】
所以,他一边从虎口转移到了手背(没有药剂的烧灼痕迹,也不是研究药剂的?),一边答道:“嗯,是这样的……我想让您带我去……院长办公室附近的小树林?”
怀特先生:……
他脸绿了。
“我结婚了,这位先生。”
“啊,什么?”
黑发男人奇奇怪怪的抚摸由手背转移到手腕,闻言,竟然一脸理所当然地笑了笑:“这有什么关系吗?我还有未婚妻呢。”
怀特先生:渣!这个人是渣!可怕的人渣!渣滓!
“哎,我不缺钱,只要您带我去院长办公室……附近的小树林,咳。”
对方笑眯眯地补充:“你的手保养的很好啊,没干过体力活吗?真细腻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恭喜弟弟达成:“和一切恶势力正面对线前都把对方恶心一遍”“和一切恶势力正面对线前都成为对方眼中恶势力”成就被泼红酒的公主:……
惨遭袭胸的王子:……
被邀请去小树林的怀特:……
公爵眼中的弟弟:可怜,弱小,又无助,打一拳会哭很久。
反派眼中的弟弟:渣滓——渣——人渣——不,我的贞操——呕——,,网址??,:
第80章 逃避哪有交锋好玩
【某个未知之处,某个未知的时间点,白塔】
穿着白色拘束衣的小孩,静静端坐在椅子上。
——不,靠近了些就能发现,他所“坐”的椅子,是一把镶嵌着许多金属环,绑着层层束缚带,从而把这个小孩能平平整整拴在上面的……刑具。
除此之外,小孩的脸上还戴着一只口枷,放在地上的双脚分别拷着两只极重的金属环,金属环上还分别有两只类似把手的装置,把手上镶嵌着极长、极重、颜色冷白的锁链。
而锁链的尽头,再次环绕、转弯、像噬人生命的藤蔓那样,把小孩的双腿绑在了椅子腿上。
毫无疑问,这是个囚犯。
只不过,这个囚犯的年龄似乎太小了。
尽管身上戴满枷锁,他的姿态非常安静、自然——或许,对这个小囚犯而言,被如此束缚,早已习以为常。
呼吸般自然,吃饭般自然:这是他从出生起就经历的事。
所以他“端坐”在那里,没怎么生气,也没怎么挣扎,像是在看一本透明的书,又仿佛在等待有人拧动装在他背后的发条——如同一个完美的人偶。
小囚犯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膝盖,而自己的膝盖上正放着并在一起的双手。
这双手是唯一没有被绑起来的东西。
他知道为什么:因为这双手是那些影子们所重视的宝物——重视程度如同他的脑子。
只要有脑子,有手,足够操作那些实验,帮助他们推进研究,就可以了。
他身上的其他任何器官不需要特殊照顾。
这双手……
小囚犯抖抖指尖,怀着纯粹好奇的目光,看着自己抖动的手指。
真奇怪。
每次被注射了500以上的镇静剂,失去对身体的大量感觉,醒来后……在那数小时头晕目眩的反胃麻痹里,他都会这么端详自己的手指。
真奇怪。
这个器官不被捆绑,可以依照我的心意自由行动。
拇指,食指,中指,无名指,小拇指。
1,2,3,4,5。
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只有研究价值的东西。
手……还有我自己,都是研究物,嗯。
“咔哒。”
安静的房间里,一声开锁的响动仿佛在热油里滴入一颗水珠。
小囚犯没有动弹,他继续玩着自己的手指。
开锁声后,一阵“咯哒咯哒”的敲动声传来,并逐渐逼近——这是高跟鞋鞋跟敲动白色地面的响声。
“咯哒。”
最后一声敲动,停在小囚犯的耳边——也就是他这张椅子所正对的桌子前。
椅子上的小孩还在玩手指,只不过,他藏在高高的拘束衣衣领里的耳朵,微微动了动。
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拖拽声,坐下时皮革与衣料之间微小的摩擦声。
“嚓。”
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碰撞。
笔帽与笔身之间的摩擦。
来人用涂着白色指甲油的手,拔开了一支造价不菲的钢笔。
最终,出现了人类说话的声音。
“……我收到了刚才那项实验的报告。”
一个分外好听,还刻意放柔的女声,“狄利斯,为什么要刻意镶坏衔接板?对你而言,那应该是个很简单的手工操作。”
小囚犯——狄利斯没有说话。
“不要任性。”
坐在桌子后,转着钢笔的女人依旧很宽和:“你知道吗?因为你这个恶劣的小错误,我们损失了一个珍贵的实验品。”
狄利斯点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。
“所以,为什么呢?”
这次夹在温柔说话声件的声音。
“12009号实验品……因为衔接板上魔法纹路错误……在传送带上运输时……被一团高热摩擦生成的电火花烧断了大脑神经,当场休克死亡。”
女人一字一顿地读着报告上的记录,语气依旧非常温和:“这就是你给我们造成的损失,狄利斯。”
狄利斯摇摇头。戴着口枷的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“说话”的意图,为了防止自己在镇静剂过量的副作用中不受控制淌出唾液,他死死地咬着舌尖。
“……唉,你总是这样,真淘气。”
女人沉默片刻,轻笑着叹了一声。她听上去就像个宠溺孩子的母亲。
推开座椅的拉拽声,衣角在桌面上的滑动声,和她手中窸窣响动的钥匙声——女人从桌后站起,直接越过桌子俯过身来,用手中的钥匙解开了狄利斯嘴上的口枷。
她俯身时,狄利斯看见了白色袍子上的名牌:怀特。
他眨眨眼睛。
怀特取下了口枷,并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“以后,不要这么不听话。这次的镇静剂注射量已经提升到5795……一定很难熬吧?你看,都是因为你总是在淘气——我们还是非常重视你的,狄利斯。为了避免你出现注意力低下、智商减退的副作用,我们不得不在结束注射后,立刻为你采用针对太阳穴的电击治疗……”
取下口枷的狄利斯能说话了。
他先是深呼吸了几下,咬紧了牙关——确认自己用来咀嚼的肌肉没有因为这次过长佩戴口枷而出现问题后,狄利斯肯定地点点头,神态依旧很安静:“是的,用我亲手开发制作的高伏特蒸汽动力机。就治疗结果与过程中产生的电流来看,这个发明是很成功的——完全节能的清洁能源——水源,可以为你们提供比原始传动更大的动能,并以此制造了电流。”
怀特笑意更深。
这个人偶分析研究的模样,实在太惹人怜爱了。
“看啊,你明明可以做个乖孩子,不是吗?你非常完美,狄利斯,非常完美……只要你不再出现这次实验中的‘小错误’,我们会珍视你的……我们不舍得你受到任何伤害。”
可是伊莎贝拉说,你们这帮在小孩身上玩囚|禁的家伙是“艹他|娘的狗屁王八蛋”。
狄利斯眨眨眼,并没有复述老大这句非常帅气,但用词模糊,语意不清的奇怪句子。
……因为想到老大中气十足的叫骂,他死气沉沉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就消失不见,并未让对面的白衣女人瞥见。
狄利斯指出:“我并没有‘刻意镶坏’那只衔接板。我只是刻错了几条纹路。”
“可是,孩子,在你手上——”怀特的视线落到了那双未被绑起的双手,狄利斯不禁缩了缩手指。
“——在你这双完美的手上,在你完美的机械操作下,狄利斯,错误是不可能发生的。”
怀特温柔的声线出现了灼热的扭曲:“狄利斯……你是完美的。我们最完美的……别用这种拙劣的借口,好吗?”
狄利斯沉默了一下。
“可我不喜欢12009号实验品,”从未涉世,被关在白塔里长大的小孩童音稚嫩而诚恳,“她不是12009号实验品,她曾经借给我书看——《杰克爸爸的树长大了》,这本书的扉页上,并没有写着12009号。”
这本书的扉页上没有名字,只画着一个手捧盆栽的小女孩。
怀特笑起来——这和刚才那份含着诡异慈爱的轻笑不同,怀特此时的笑声,是属于一个漂亮、成熟女人的“咯咯”声,有那么一丝丝小女孩的天真撒娇在里面——“所以,因为不喜欢12009号,你故意刻坏了衔接板,弄砸了那个实验?”
她手中的钢笔已经放在了一旁,手里把玩着刚刚从狄利斯脸上取下的口枷。
怀特一边投来关怀而满意的视线,一边移动着手指,将食指与中指放在口枷上,贴着那固定住小孩牙齿,防止他牙齿闭合的金属球——轻轻、轻轻滑动着。
狄利斯像只小落水狗那样抖动了一下:他似乎是想缩缩肩膀,但却被死死拴在这张椅子上。
怀特的动作与视线让他本能地有点不舒服,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手指,就仿佛被什么粘稠的液体“舔”过一般。
这也是镇静剂过量后的副作用。
——他告诉自己,收拢五指,眼眸低垂,掐住掌心。
“不。我只是不喜欢12009号实验品,我喜欢她借给我的书。我不喜欢12009号实验品消失一周后重新出现那个罐子里,被你们泡在福尔马林的同时还输送维持生命的氧气。我不喜欢你们给她强行插入了食管和排泄管,还要不间断给她注射兴奋剂。在这些实验后,我不喜欢研究价值几乎耗尽的12009号被纳入我手下的研究,成为我的实验样本。”
怀特停止了咯咯发笑。
她扔下口枷,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。
狄利斯漂亮而自由的手指依旧活动着,小囚犯兴致勃勃地研究它。
1,2,3,4,5。
“你是因为12009号不符合你的研究标准,感到恼怒,所以故意在实验中毁了她?”
怀特慈祥的口吻此时已经变成了甜蜜至极的——类似于情人之间的低语——“狄利斯,完美的小家伙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
“不。”
端坐在椅子上,姿态安静的小囚犯轻声说:“她借给我书看,而我不能让她那么凄惨地活着,仅此而已。”
“我确保并设计了一场无痛的快速死亡。”他第一次仰起脸,还刻着口枷青印的嘴角突然上扬——那是一个生气勃勃,得意洋洋的微笑——与此同时,狄利斯举起了自己一开始就在把玩的,自由的双手。
1,2,3,4,5。
“用这双你们眼中完美的手。”他笑嘻嘻地说,“毁掉你们精心捕捉来的实验品。”
——“哒!”
怀特手中的钢笔终于从有节律的摩擦中摆脱开来——在狄利斯的耳中,它变成了一个刺耳又愤怒的音符——那瞬间,主人摩挲钢笔的韵律发生了尖锐的改变——小囚犯的耳朵动了动。
小囚犯的眼睛,从膝盖迅速瞟到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