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征喝道:“将所有人证带回衙门。”
“是!”司府外面,传来了一片应喝之声,龙仪卫已经悄然而至,将整个司府包围起来。
宋征带着洛先生、司邦阙等人返回衙门,后面的龙仪卫们却如狼似虎的杀进来,好似抄家一般,将家中管事以上的人全都带走了。
司家大乱,有些人感觉不对劲,可是没有了司邦阙司家没有了主心骨,稍做对抗,便不敢再强硬,跟着被带回了龙仪卫讯问。
那些在大门外等候的官员、富商们嗔目结舌:司家,这就被炒了?!
宋征没有出面去审问洛先生和司邦阙,而是将石中荷好修子成喊来,吩咐道:“你们接手冥狱,这一次本官需要毫无漏洞,做得到吗?”
两人一起跪下:“大人放心,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!”
宋征满意点头:“去吧。”
一旁的常顺羞愧难当,宋征没有与他多说什么,这种情绪能让他知耻而后勇。田鹤立的事情,虽然是将计就计,但他治下的冥狱,先有刘远道,后有田鹤立,不说“漏洞百出”,也是人心各异。
齐丙臣和吕万民问道:“大人,接下来应该怎么做?”
宋征拿起一本古卷,淡淡说出了那个字:“等。”
两位老祖面面相觑,京师内的情况他们很清楚,宋征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宋征心里也明白,但这个时候,他必须沉住气,是胜负已定还是形势逆转,可能就差着那么一瞬间。
肖震远在战场,通过同音骨符劝说皇帝,其实十分吃力,远不如西雍王和东阳公主当面进谏方便。
宋征眼中,古卷上的文字流淌而过,却没有一个字融入他的心中。但表面上,他仍旧要做出镇定自若的姿态来。
……
丽水城炸了锅,宋大人抄了司邦阙的家!
宋征带走了司家所有人,并且严密封锁冥狱,所以外界没有人知道他在司家谈了些什么,只看到宋征带走了司邦阙,然后龙仪卫将司家有点分量的人也都抓走了,这不是抄家是什么?
司邦阙乃是堂堂禺州矿监,手中掌握着禺州所有矿藏的开采、征税大权,州牧或许是禺州最高的官员,但司邦阙才是禺州真正最有权势的人。
这样一个人,在宋征手下仍旧难逃厄运,那么之前传言,宋征就要丢失江南,圣眷不再,到底是不是真的?
毕竟消息是从遥远的京师传来,真实性值得怀疑。
……
冥狱中,洛先生淡然看着面前询问自己的常顺,说道:“阁下反复询问,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,有何意义?
宋征将我们带回来,想要做什么我大约也能猜到,可是他这样做没有用处,最多明日此时,他就得将我们放出去。
我非狂妄自大之人,但此时形势,宋征已经输了。”
常顺好像没有听见一样,继续问道:“你和司邦阙是什么关系?”
“你为什么会住在司邦阙的家里?”
“你在禺州之前,到过什么地方?”
……
书房中,宋征一抬头窗外天已经黑了,他问道:“是什么时辰了?”
黑豆在外面伺候着:“大人,已经是戌时了。”
宋征一皱眉,他想要等的人还没有来。他又看向了外面的城市,灯火辉煌,莆召应该已经行动了吧,这是最后一击了。
莆召乃是本地人,由他来做这件事情,比龙仪卫更合适。
……
华灯初上,正是烟花场所生意兴隆的开始。
随着酒酣耳热,身边佳人半推半就,一个消息开始在当中流传:宋大人并非失势,而是会进一步得势。西雍王的势力在禺州,而东阳公主则在绵州。她为什么会和西雍王一起向皇帝谏言?是因为禺州之后,皇帝打算一步步将岭南五州也交给宋征,到那时,宋征手握十州,洪武历史上前所未有!
而禺州之后就会是绵州,东阳公主坐不住了,她和西雍王联手想要对抗宋征。
谁都知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,这个传言乍一看有几分道理,细细一想又觉得似乎不太可能,但是更深了一想:为什么不可能?
流言往往如此。
……
黑豆在书房外问道:“大人要不要用些晚膳?”
“好。”宋征没什么胃口,但仍旧要表现出自己的镇定,他起身来去了膳堂,不多不少的吃了一顿丹食晚膳,然后起身来道:“本官静坐修行的时间,不要打扰。”
“是。”
他回了静室,落下了奇阵光芒,似乎真的开始修炼了。
但是在静室中,宋征身上镇定自若的气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,他脸上浮现出了焦躁、不安、急切的各种负面情绪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告诫自己:不能乱、还要挺住。
包括此时的闭关修炼,他也是做出的一种姿态。莆召那边开始行动,如果不出意外,将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那人来了,只怕也会心中忐忑,自己闭关,让她等在外面,焦躁、不安、急切的人就变成了对方。等到自己出面,一切才会真正的顺利。
但此时的他,却更加煎熬,因为他不知道外面计划是否真的顺利,自己要等的人是否真的会来。
第一七二章 峰回路转(上)求票
宁妖县驻地,贺虎站在军帐外,忧心忡忡的望着南方,回头询问石原河:“老大人,宋征这一次,能熬过去吗?”
石原河正在提笔写信,他在朝中已经没有几位故旧,但还想要努力一下,请大家出面,为宋征在陛下面前说说话。
但是就连他自己,被贺虎这么一问暂时停笔想了想,也是黯然摇头:“难。”
“西雍王、东阳公主、北平王、广和公、定远侯,这五位是皇党的中坚力量,当年他们商议的瓜分岭南,这么多年来,五家凭借岭南赚的盆满钵满,五家同气连枝、牵一发而动全身,宋征动了禺州,他们岂能善罢甘休?
况且,宋征想要闯过这一关,就要扳倒西雍王。可皇党最大的依仗是什么?就是天子的宠信。西雍王他们,都是天子的至亲,说起来他们才是天子最信任的人。
对于大臣来说杀头的罪名,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天子关起门来,自家人斥责两句。”
他叹了口气,重新落笔,虽然并不乐观,但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做:“难啊。”
……
已经到了亥时,丽水城内各大销金窟人声鼎沸放浪形骸,大量开采金精矿产造成的畸形富裕,堆积出了城中虚假的繁荣。
可是龙仪卫衙门内外仍旧静悄悄的。
眼看着到了子时,黑豆已经瞌睡的不行了,忽然有人飞快赶来,是常顺手下的一名总旗,他喊着黑豆:“黑百户,那个女人要见大人。”
黑豆不耐烦:“见什么见?大人在修炼,让她在外面等着。”
妇人就站在中门外,黑豆的嗓门又大,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。来的路上她也万分纠结,哪怕是站在这里,也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对宋征招供。
黑豆嘀嘀咕咕的骂着:“什么玩意,我家大人是谁,想见就能见了?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啊,大胸大屁股就能为所欲为了?切。”
妇人在外面心乱如麻,对于黑豆的侮辱言语也无暇介意。这一等,眼看着天已经快亮了,她急不可耐,在中门外来回踱着脚步。黑豆火了,嚷嚷着:“蹦跶什么?老老实实呆着!”
黑豆是真的恼怒,暗怪自己不好这一口,不然一定吃了这不懂事的人。
又等了一会儿,妇人已经彻底乱了方寸,东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,静室外的奇阵灵光终于慢慢落下了,宋征整了整衣袖,踱步出了门来。
黑豆连忙迎上去:“大人……”
妇人下意识的就想进来,黑豆一直暗中盯着她呢,哪能让她得逞?回头龇牙咧嘴示威吼叫:“后退!”妇人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。
宋征感应到了中门外,那一道熟悉的灵魂气息,总算是暗中长松了一口气:来了。
他不紧不慢的洗漱完毕,出了门看到妇人,对方盈盈一拜:“罪妇见过大人。”
宋征瞥了她一眼:“你可用过早膳?没有?跟本官一起来吧。”
宋征的早膳也是丹食,不过要简单一些。这一餐妇人食不知味如坐针毡。几次偷偷瞄着宋征想要开口,却看到宋征专心致志的吃饭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终于等到宋征吃完,漱了口擦了嘴,才不紧不慢的问她:“你来找本官有何事?”
妇人再无犹豫,竹筒倒豆子一般道:“罪妇要检举我家老爷,我知他的罪证藏在何处,只求大人庇护,罪妇孤苦无依。”
宋征考虑一番,手指敲了敲桌子,才点头道:“可。”
……
莆十甲每隔三个月,会让跟随他时间最长的小妾,也就是这名妇人苏兰小替他去一趟城中的万利票号,他在万利票号租有一座秘柜。
他交给苏兰小一只以奇阵封印的盒子,苏兰小放进秘柜中。里面到底是什么,苏兰小也不知道。
莆十甲很谨慎,不敢亲自前去,怕留下什么痕迹。所以宋征以虚空神镇全城搜索莆十甲的魂魄痕迹的时候,并没有发现万利票号。
而他原本觉得,苏兰小毕竟跟随莆十甲时间最长,多多少少会看到、听到一些什么,没想到竟然有了惊喜的收获,竟然直接找到了秘柜。
宋征抓住莆十甲之后,带他去苏兰小面前转了一圈,似乎是想要找回场子,但实际上是为了打击苏兰小的信心,所以他后来告诉苏兰小,想通了可以来找他。
苏兰小其实当时已经想招供了,但还有些犹豫,对莆十甲和他背后的势力存着幻想。随后城中传言,宋征即将失势,她当然也就不敢来了。
可是紧跟着,宋征抓了司邦阙,抄了司家,这哪里像是要失势的样子?她所知道的秘密其实很多,莆十甲只不过是个办事的,司邦阙才是西雍王殿下在禺州的话事人。
连司邦阙都倒了,莆十甲更没希望了。
晚上的传言,宋征即将执掌十州,更让她彻底慌了,一直撑到了亥时,终于慌乱不已决定来找宋征坦白。
在中门外等候的那段煎熬,让她彻底绝望,只想紧紧抓住宋征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。
……
这中间有个小插曲,李三眼带人去万利票号,对方竟然不准他们搜查秘柜!
李三眼也知道万利票号不简单,能开遍整个洪武,背后必定有人支持。
可龙仪卫是干什么的?他本就不是善茬,在宋大人手下当差时间长了,更是嚣张跋扈了。指挥着手下杀了进去,万利票号当即告破。
龙仪卫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呼啸而去,顺带着把票号大掌柜、二掌柜全都带走了。后续的恶果其实更加严重:人们对于万利票号的可靠性产生了怀疑,这对于以信誉为生的票号来说,绝对是灾难。
……
冥狱中,洛先生看了看时辰,自信微笑对常顺道:“阁下还有什么问题?若是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什么问题,就不要来打扰我了,再有几个时辰,我就要出去了。
你这等小人物奉命行事,我不怪你,所以你大可放心性命无忧,不过这千户就不用想再做下去了。”
常顺的脸色很难看,他跟着宋征,坚定地一直走到了现在,难道真的选错了?
洛先生轻轻闭上双眼,在冥狱中安然打坐。
常顺暗恨,咬牙切齿:这一段时间,冥狱威信荡然无存,一个又一个进来好想回家一样,将牢房当成了静室打坐养心,实在可恨!
他很想拂袖而去,但又不能如此,大人说了这是关键时刻,他还是不放心这里。
……
司邦阙进来之后,不似洛先生那般泰然自若,他身上有着一种桀骜,负责审问他的是常顺手下的百户,三言两语就被他顶的说不出话来,纷纷出了牢房,只是吩咐手下严加看守。
天一亮,司邦阙便在牢房中叫喊道:“时辰到了,早膳呢?本官养尊处优许多年,口已经养刁了,一般的饭食就莫要拿来了,本官要吃丹食。
本官不是犯人,只是来配合你们调查,是你们龙仪卫的客人。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本官的身份,还有你们那位宋征的前景,想要日后不被清算,还是要巴结好本官才是。”
他大刀金马的坐在牢中,宛如此地主人,手中掌握着龙仪卫中人的生死。
几个校尉在外面,见他如此笃定,忍不住询问百户:“大人,怎么办?”
百户心里也没底,但事已至此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咬牙道:“理他作甚!”
百户连带手下,皆是不安,彼此相视,心中惴惴,暗忖怕是难以闯过这一劫了。
……
司邦阙和洛先生被抓,消息自然很快暗送京师。
京师城西,一片古老的王府当中,已经四百多岁高龄西雍王刚刚得到了手下的报告。他惊起、洛先生身份特殊!
但旋即又坐了回去,深思熟虑起来。
到了他这个年岁,经历了太多的事情,不会冲动而简单的去处理一件事情。哪怕是宋征抓了莆十甲,驳了他的面子,他也还是暗中命令莆十甲,跟宋征最后谈一下,能休战最好。
而现今,局面对于宋征来说危若累卵,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,抓了司邦阙和洛先生?
他按下心中急躁,又等了几个时辰,从丽水城传来了进一步的消息:;丽水城中谣言四起,言说宋征不但不会丢失江南,还会将岭南收入囊中。
他哑然一笑:痴心妄想。
看上去是宋征想要借此倒逼自己,他抓了司邦阙和洛先生,摆出鱼死网破的姿态,想要让自己投鼠忌器。
再往深层次想一下,宋征可能不会这么天真,应当有别的计划。
不过他前后考量许久,最后还是断定:宋征大势已去,不管他在丽水城做了什么,自己只要请来皇命,把江南五州从他手中夺来,他就必败无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