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冷笑看着刘震:“现在想来,冥蛾不仅是对于寿元将尽的老修有吸引力,对于那些卡在巅峰老祖境界上多年,想要进一步感悟天条,突破镇国境界的修士,也同样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”
刘震沉默不语,宋征一语中的。
“而龙仪卫天下缇营总统领,也当得起朝廷重臣这个称号了,同时你一旦叛变,对于华胥古国来说,作用远大于那些朝臣,毕竟你掌握着整个洪武的军事机密!”
宋征定下的是一个连环计。
深藏朝堂之上的奸细老谋深算,不会轻易上当,否则肖震也不会这么久都查不出来到底是谁。
宋征的计划表面上一看,的确是在努力的运送物资,但暗线九叔方面实际上是在钓鱼。根据竹筒在什么位置出了问题来推断嫌疑人。
但刘震果然不简单,硬是利用宋征这个布置,嫁祸给首辅大人。
好在宋征最大的诱饵不是暗线,而是自己,等到了最后关头,他用自己做诱饵,他知道那奸细但凡想要破坏这一次的行动,必定会出现的。
肖震长叹一口气,眼神复杂的看着他道:“真想不到,我竟然有向你出手的这一天。”
刘震紧闭双唇。
肖震痛苦摇头,转身而去,留下一句话:“范镇国,辛苦了。”
范镇国神剑凌空而起,宋征也要跟着离去,肖震淡淡道:“你可以留下来看一看。”
宋征想了想,朝后退了一步,在一旁静观。
范镇国神剑一挥,斩出一片虚空战场,将他和刘震拉了进去。
因为指挥使大人的一句话,范镇国专门为宋征留出了一个观看的“窗口”。宋征昂首,看到了虚空战场内,范镇国岿然不动,宛若山岳,镇压世间。
刘震的确强大,他所施展的手段,已经初步具有了“镇国”的气象,将天条转化为自己的优势,若是冥蛾到手,他有很大的可能会突破成为镇国强者。
从这一点上来看,燕雀一案影响深远,若是刘震成了镇国强者,后果不堪设想!
但是面对真正的镇国强者,他却始终“棋差一招”。
他的确很强大,各种神通幻化,他对面的范镇国看不出多么厉害,可是不管刘震施展出什么惊天的手段,借助了多少道天条,范镇国只是轻描淡写,扬剑而起就能轻松破去。
宋征现在的水准,已经具备观看镇国之战的资格了。
他能够从中得到经验,吸取收获。若是不够资格,顶多是看个热闹,回去跟人吹个牛皮:本官也是见识过镇国之战的人物了。
肖震很照顾他,自己不愿留下看着老兄弟被杀,但他让宋征留下来。刘震只差一线便是镇国,范镇国自不必多说,这种战斗非常适合宋征观摩。
他很快就意识到,镇国之战更关键的是大家对于天条的理解。
好比刘震,对于天条的领悟和理解层次已经很高了,若是宋征和他战斗,认真起来的刘震会让他感觉到十分“别扭”,因为刘震会借助天条处处限制他。
但一山还有一山高,刘震面对范镇国,也是处处别扭。
简单来说,镇国之战就好像是大家都会游泳,天条就是一片大海。谁的水性更好,谁就能获得胜利。
而不成镇国,都只是旱鸭子,一下水必死无疑。
刘震已经凝聚了虚空战场内能够汲取到的一切元能,满天风暴,元能轰落,宛若大星坠地。
范镇国凌空飞剑一点,面前诸般凶险破去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,龙仪卫天下缇营总统领刘震陨落。
……
修云起返回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“熟人”。
龙仪卫三品供奉孙绍兴。
他愣了一下,当年的命通境中期,如今也是老祖了。不过人族的资质不如灵妖,他只是玄通境中期,不到巅峰。
他脸上那一道伤痕已经很淡了,应该是突破玄通境的时候褪去的。
修云起当年一爪落下,差点将孙绍兴的一颗眼珠子都抓了出来。妖力凝聚之下,伤痕一直存在,难以化去。
他对孙绍兴恨意深重!
一百六十年前,有新的人间妖族在漓水畔成精,却被几十个差役围追堵截,他亲自赶过去接应,却不想遇到了龙仪卫的强者。
他独自苦战三百龙仪卫,当时带队的供奉便是孙绍兴。
那一战他境界倒退两重,苦修了六十年才练回来。
而那名新诞生的灵妖却还是遗憾的没能救回来,孙绍兴当着他的面,一剑将那名幼年的灵妖炸的粉碎。
修云起被迫退走,可是他却恨得发狂。三年后他终于找到机会深夜偷袭,一爪子差点抓去了孙绍兴的一刻眼珠。
但此时,孙绍兴正在独自对抗一名华胥古国的巅峰老祖。对方实力明显高过了他,可是他的周围,其他修士都在苦战,战堡破破烂烂,上面安置的那些战具大都损坏,修兵们焦急却无力支援他。
孙绍兴死战不退,在他身后是四座灵阵已经彻底损坏的战堡,每一个战堡中有一百多人,他们正在飞速的撤退。华胥老祖恼怒不已,眼看着到手的军功就要因为孙绍兴飞了,他索性舍弃了那些普通的修军,死死盯住了孙绍兴。
他掩护修军撤走,自己却陷落进去,难以逃脱了。
修云起看着他怒吼连连,一次次的催动秘法,身上放出血光,强行提升了实力想要从敌人手中逃脱。
但是华胥老祖强过他太多,三次之后,他身上的血光稀薄的已经看不出来了。他知今日大限将至,震天一吼扑向了华胥古国的巅峰老祖,身上一点星光闪烁。
轰——
那是一件肆虐级的战具“碎星雷”,一次性爆发威力巨大。可惜双方交战多日,互相十分了解,巅峰老祖虽然有些狼狈,却仍旧闪开了他同归于尽的一击。
“孙大人!”已经成功撤离的修军们目眦欲裂,修云起听到了吼叫声,他转头去看这,眼中一片淡漠。
亲眼目睹孙绍兴战死,他心中一百多年的恩怨随之消散。可是不知为什么,他并不觉得开心和快乐。
前面带路的校尉回过头来看到修云起停了下来:“先生?”
这一段故事和之前不同,着力点在于人物的感情。
第一五一章 意志
“先生你去哪里?”
修云起深吸一口气,大步向着战场走去,他没有理会校尉的呼喊,他觉得自己需要去做一些事情。可能将来会后悔,但现在不做的话,念头不通达。
华胥古国的巅峰老祖击杀孙绍兴,将洪武的防线打开了一个小缺口,正要挥军杀入,忽然感应到了什么。他转头一望,看到迎着他走来的修云起。
这一战,几乎就是上一战的翻版。孙绍兴不是巅峰老祖的对手,但是这一百多年来,修云起早已经将孙绍兴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他是人间妖族,天赋远超人族。同为巅峰老祖,他远胜过对手。
他面容冷峻,招招致命,各种本命神通施展,对手处处落于下风,看的后面洪武的修军们眼含热泪大声叫好。
孙绍兴是为了营救他们才阵亡的,现在马上有己方老祖出面为烈士报仇,他们胸中激荡,情绪难以自抑。
咚!
半个时辰之后,修云起胜出,他凌空升起,全身气息流畅。刚才憋在胸口的那种“不通达”终于消失了。
在他的脚下,敌人的尸体正飞速的坠落下去,在地上面重重的砸出了一个深坑。
修云起听到身后修军的欢呼声,回过头去看看,心中有些不明白:为什么洪武天朝追杀我人间妖族,朝廷乃是仇人,可是此刻自己对于洪武却有了一种认同感?
宋征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?是他将自己送来战场,让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……
北台城,冷风呼啸吹过城墙。盛夏已过,北地冷秋。
肖震站在北门上,望着北方的战场方向,隐隐还可以从层云之上,望出光芒的映照。他扶着墙垛,神情隐有落寞。
宋征从下面走上来,告诉他:“都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肖震没有多问刘震的下场,沉默不语片刻。
宋征脑海中反复出现的,是刘震一次次飞蛾扑火一般的杀向范镇国,将自己的各种神通轮番施展,却最终陨落。
一直到他站在这里,看到肖震孤寂痛苦的背影,他才忽然明白过来,哪怕是面对刘震的叛国,肖振从个人感情上仍旧是不愿意杀他的。
但是他可以对老兄弟好,没有人会多说什么;他可以在有错误的时候护着老兄弟,也没人会多说什么。但他所在的位置,需要他必须公正!
这种大罪,必死无疑。他只能杀了刘震。
而刘震的谋划若是成功,他会保肖振一生富贵,但是事情败露,他却是无颜再见大哥的,他一心求死。
一个要杀,一个求死。
宋征心底飘过一声长叹。
城墙上,肖震缓缓开口道:“当年我教会他们认字,让他们给自己取个名字。马猴刘问我是什么名字,他们以前只喊我肖老大。
我告诉他我单名一个震字,是威震、震慑的震。然后他问我,他可不可以也用这个名字。他很崇拜我,什么都跟我学,我笑着告诉他,名字是每个人的代号,这个代号要独特,让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你。
可是他跟我说,他就想用这个名字,他知道我要做大事、将来会很多敌人,他要为我威震远方,震慑所有的对手。”
那个时候大家年轻而真挚,说的都是热血和真诚的话。
肖震遥望北方,缅怀过往:“他做到了,他统领缇营,乃是龙仪卫最强大的武力之一,他有足够的实力震慑我的对手。”
他没有在往下说,他也不明白,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一个结果。哪怕是他,也没有想到,原来真正的奸细就藏在自己身边,就藏在龙仪卫中。
宋征则是在庆幸,燕雀一案远在江南,刘震有些鞭长莫及,否则他也未必能够最后翻盘。
他安慰肖震: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“我也时常后悔,若是我没有教会他们认字,刘震不看那么多书,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自己的想法,一直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“他是所有老兄弟中最聪明的,白老七以前就说,他走错了路子,要是个读书人出身,文修必定大有所成,乃是宰辅之姿。”
肖震摇了摇头,长吐出一口气,然后转过身问他:“你呢,你也是人,你会变吗?”
宋征认真的想了一下,脑海中闪过了史头儿临死之前的神情,想起了赵姐的石戒,想起了神烬山、皇台堡的种种——有些东西,像是岩钉,深深地凿进了心底深处,不会动摇。
他回答道:“我也会变,事实上现在的我和刚刚走出皇台堡的时候已经不同了。但我的坚持和目标永不会变!”
肖震拍了拍墙垛,没有再说什么。
……
云州的一座小县城里,一幢几十年的老宅子打开了门,宅子的主人佝偻着身躯,背着褡裢,一副出门探亲的打扮。
他出了县城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,一路往西走去。
到了城外人烟稀疏的地方,他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周围,然后嗖一声闪入了路边的荒林中。而后各种伪装飞快撤去,他变成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文修。
范华双足一顿,凌空飞起半丈,在荒林之中贴地飞行,快的不可思议,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在十几里之外。
他暗中松了口气,灰雾死了,冥魔王也死了,他也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很“友善”的龙仪卫竟然如此可怕。
好在他也非同小可,这些年凭借着迷真教的势力,在天下各处多有布置。
他知道龙仪卫在查自己,但是他们注定一无所获。他作为一位县令,在洪武天朝登记的一切信息都是假的,只不过是提前做好的安排。
甚至他还在其中故意增加了一些误导,若是顺着那些线索追踪下去,一定会偏离万里。
除此之外,类似小县城老宅这种布置,他还有好几处,也是用来掩盖真相,分散注意力的。这几天他一直很谨慎,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,他虽然仍旧小心,但非常确定自己已经成功逃脱了。
他飞行途中微微一乐,只要过了今次,有那一位存在相助,有迷真教的力量,说不定他又能在别的地方混个县令做。
他的芥指中藏着一物,这才是那位大人真正想要的东西,他知道,灰雾和冥魔王其实并不受那位阁下的看重。
那座小山坡越来越近,他极速而去却忽然眼前一片迷茫,宛如灰雾一般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一瞬间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那个声音在耳边回荡,宏大高远: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是。”他恭敬的跪下去,头也不敢抬,心中怦怦乱跳,双手将那东西呈送上去。在他手中,是一枚特殊的暗红色骨角,似乎是被硬生生掰断的,上面闪烁着一种特殊的元能,变幻不定。
手中一轻,东西不见了。
归程中的宋征正在车上闭目养神,忽然睁开眼来。
龙仪卫调查范华,宋征没指望能有什么收获,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。他当晚有意和范华多喝了几杯,范华做出一副“受宠若惊”的样子,宋征也不怎么真诚,借助碰杯双方身体接触的机会,将阴神印记落在了范华身上。
他的阴神修为比范华强出好几个级数,他做下这些手脚,范华毫无所觉。
宋征最担心的不是灰雾这种自命不凡的对手,而是范华这种藏在暗处的看似不起眼的毒蛇。所以一路向北的时候,他就暗中查看范华的位置。
但他毕竟只是命通境,能力有限不能与镇国相提并论,阴神印记也只能大致感应到范华的位置。
若是他到了镇国强者的层次,落下阴神印记之后,只需心念一动,范华所经历的一切他都能一目了然。
就在刚才,他忽然感应到自己的阴神印记落入到了一片特殊的空间当中,和世间隔离,让他有些难以把握了。
“范华进入了什么地方?洞天福地?还是强大存在割裂出去的独立虚空?”
但只是一瞬间,范华又退了出来,宋征暗暗皱眉,总觉的有些不对劲,但他再三感应,阴神印记毫无变化,他怀疑却没有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