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原河乃是三朝老臣,在洪武天朝的人脉和势力远不是宋征一个狼兵能够相比,因此他也就安心等待,希望能有一个好去处。
但是解脱之后,心中却难获他所期望的“平静”——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噩梦中惊醒,反反复复都是天火的恐怖。
他孤独的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,起身来披上衣衫,打开门走到了院子里。
昂首一望,明月皎洁,白光如沙,心中不由得想到,在皇台堡中,赵姐他们的月亮也如此美丽吧?幽冥之下,史乙又能否看到这样的月光?
他的摄魂墨斗在重生之时毁掉了,一时间没办法联系阎罗,无处去问史乙在下面情况如何。
他思绪如水,暗自一叹,站在院子中开始了一天的修行。
诸多法诀之后,他还是选择了《道雷鼎书》为根本大法,兼修《古神炼》和《荒神法》。其他得自天火的功法一概舍弃。
《道雷鼎书》上的六枚古文对于他的修行来说,已经严重不足,他心中焦急,这几天已经在思考,要不要将这口大鼎拿出来请石原河帮忙看看。
可又有些犹豫不决,毕竟这是自己现在的根本机密。
而除了修炼功法之外,他急缺一部剑法。仅仅依靠那一式“拔剑击天”有些不够用,无法应对诸多局面。
皇台堡中一片惨淡,百里之外的宁妖县这些年却繁荣起来——有天火挡着,妖族再也没能迈过皇台堡半步。
静谧的小县城的清晨从一声鸡鸣开始,宋征也随之睁开眼来。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是石原河派来伺候他的侍女:“爷,石老大人请您过去用早膳,说是有事情商议。”
“好,我这就过去。”
宋征答应了一声,连院门都没有开。侍女只道他性情冷淡,防备心重,这些细节也就不敢在意。却不知道宋征经历了天火、经历了史乙身亡、经历了数次重生……这样一桩桩惨烈的事情之后,性情已经不知不觉的改变。
逆袭天火、营救大家,成了他最大的目标。这个目标给了他巨大的前进动力,像蜗牛壳一样保护着他在史乙阵亡后快要被摧毁的内心,但也成了一道枷锁,让他不是那么愿意和陌生人接触了。
他以后很难交到真正的朋友,因为他认可的兄弟姐妹只有那么六个,有一位已经死了,另外五位活下去的可能也很低!
侍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宋征洗漱一番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开门去见石原河。
老大人数百年来秉承着简朴的生活作风,身居高位,早膳也只是清粥小菜,一笼包子而已。
他是文修出身,讲究食不言寝不语,飞快的吃完了,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,一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,只留了心腹贺虎和水一清,这才对宋征说道:“老夫想了这几天,总算是给你找到一个合适的去处。”
“老大人费心了。”
“龙仪卫正好缺个千户,你本身是朝廷总兵,这算是降职。不过龙仪卫权柄极重,远胜过你那个狼兵营总兵;而且这个空缺远在江南湖州,也能避开天火……”
宋征皱着眉头,实在没忍住打断他:“老大人,龙仪卫?您确定?”
石原河一笑,他知道龙仪卫的名声不好。
龙仪卫号称天子亲军,开创者乃是赫赫有名的北征大帝。一代雄主晚年力不从心,于是就有了龙仪卫监察天下:不论是官吏、军队,还是宗门、世家,都逃不过龙仪卫的眼线。
在北征大帝故去之后,天子们发现手中有这样一支亲军十分好用,于是一直保留下来,并且规模越来越大。
到了八百年前,龙仪卫的势力达到了一个顶点,也招致了整个天下的一致反对。随后天子妥协,龙仪卫的力量有所削弱,但他们始终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。
到了本朝,天子昏庸,听不得逆耳之言,龙仪卫也重振“雄风”,查办那些肱股之臣的大案,每一件几乎都有龙仪卫的参与。
但凡进了龙仪卫的“冥狱”,管你是什么内阁大臣、三朝元老,还是宗门之主、世家耆老,几乎没有活着走出来的。
龙仪卫在洪武天朝,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。无论是过去、现在、还是将来,他们一直都是臭名昭著。
石原河知道他的意思,微微一笑道:“肖震是真正的大忠若奸。他查办的那些忠臣,若是别人经手,只怕大都是满门抄斩,最少株连三族。
可是在他手下,看上去很凄惨,抄家流放,但至少都保住了性命。哪怕是有几个,天子实在怀恨在心,救不下来的,也只是杀了本人,子孙却没有受到连累,留下了香火。”
宋征仔细想了想,愕然发现石原河说的都是实情!
只是一听说朝廷残害忠良,龙仪卫必定冲在前面一马当先,所有人下意识的就会去大骂龙仪卫,大骂指挥使肖震。
水一清进一步说道:“当今天子……昏庸无道、任用奸臣,肖大人不做这个指挥使,有的是奸佞之人愿意助纣为虐。
他背着骂名,违心的奉迎天子,费尽心机的在朝堂上闪转腾挪,只为了能够保留下我朝一道忠良的血脉。
天子荒淫,不思修行,命不久矣。只要我们坚持过这几年,等到新皇登基就还有机会。这也是肖大人和我们老大人一直坚持着的最大动力。”
宋征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,换一个天子就能好了?要是继位的那个更糟糕呢?
石原河在水一清说天子“昏庸无道”的时候,面色有些不虞,但没有阻止了。等水一清说完,他又道:“老夫远离朝堂,避祸边疆,也是肖震给出的主意。老夫乃是天尊的修为,至少还能活个百余年。等到新皇登基,老夫便会重回中枢,而小宋你是老夫选定的赫连将军的接班人。
未来几百年,我洪武天朝的武将方面,就看你了。你去肖震手下锻炼一番,必定能够独当一面。”
他略停一下,又笑着说道:“而且龙仪卫可不仅只会抓官员们的小辫子,他们有冥狱、有缇营,还有大名鼎鼎的摘星楼。
摘星楼中都是绝世天才,我洪武天朝这些年给天下兵丁、差役、衙门新配备的那些制式法器,有七成都是摘星楼里的那些怪物们研究出来。”
新的一卷,卷名仍旧是那么的俗气,但跟上一卷一样,切题。
第二章 龙仪卫(下)
”最近六十年咱们只研制出三种新战具,全都出自摘星楼,包括永古真雷。
他们有的是威名在外,肖震亲自登门延请;有的是犯官家属,本应斩立决,却被肖震救下来藏在楼中;也有本身穷凶极恶,犯下了累累罪行,被龙仪卫抓住了,关在摘星楼里一辈子不准出来,完不成任务就有各种惩罚。”
石原河笑道:“去了这种地方,我想你应该会大有收获。”
宋征的确心动,考虑了一下,问道:“小子在赴任之前,可不可以见一见肖大人?”
毕竟这些都是石原河说的,他想要亲自观察一下这位指挥使大人,是否是真的“大忠若奸”。
石原河笑了笑:“你不见他,他还要见你呢。”
宋征哑然失笑,人家也想着考校自己呢。
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,宋征当天就出发了,石原河给他准备了一些行李,实际上宋征的小洞天世界中,积攒的各种物资还有不少,不过石原河盛情难却,他就收下了。
从宁妖县往东南行去,距离温暖繁荣的江南足有数万里之遥。若是没有修士的手段,一个王朝绝不可能控制如此广阔的疆土。
骑着贺虎送给他的荒马兽,宋征只用了三天就赶到了同州城。
他和那位“凶焰滔天”的指挥使大人约见的地点就是这座城池。不过现在他还不是龙仪卫,又想要低调行事,因而自己掏钱住进了客栈,没有去龙仪卫在此地的衙门。
饮火宗在同州根深蒂固,产业遍地。宗门横跨了几个街坊,不仅是正门外,就连几个侧门,也是门庭若市,进进出出的人极多。
宋征住的云来客栈就在正门斜对面。正门前这条街道极宽,他坐在客栈的大堂里,不紧不慢的喝着茶,望着饮火宗的大门,心中却在想着,潘妃仪的双亲想必就在其中,自己是不是要去“拜见”一下?
他齿冷于赵黛的市侩刻薄,又鄙视潘父的无能懦弱。
但这个仇,他觉得还是要留给潘妃仪自己去报。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淡茶,起身上楼去了。
而后一整天,他没有下楼,在房间内专心修炼。
这家客栈靠近饮火宗,做的大都是修士的生意,提供的上房不仅有修炼静室,甚至静室中还有奇阵隔绝内外,若是再多花些元玉,那几间“天字号”的上房里,据说还有凝聚天地元气的奇阵。
第二天中午,宋征才下楼来,他跟肖震约的时间就是今天。
他猜测肖震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正好来同州,不大可能为了自己专门跑一趟。还是昨天那个位置,宋征又要了一壶茶坐下来,看了看天色,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的样子,他也不着急,耐心等待。
一杯茶刚刚喝完,却看见掌柜的脸色大变,他抬眼一看,饮火宗方向上,有几名弟子脸色不善,明显冲着这边来了。
掌柜的在人家门口讨生活,当然要把饮火宗的大爷们伺候好了,连忙点头哈腰的迎上去:“张师兄,王师兄……”
为首的弟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襟,却看着宋征,冷笑道:“赵掌柜发财了啊,胆子是越来越大了,竟然敢在咱家门口收留敌派奸细!”
赵掌柜吓得一个哆嗦:“敌派奸细?张师兄你可不能乱说话呀,我老赵哪有那个胆子。”
张师兄仍旧盯着宋征,下巴一挑:“这小子昨天就坐在这里,暗中观察我们饮火宗,今天又是如此,什么来路?”
赵掌柜暗暗叫苦:“小人当真不知呀,您们都是仙人,小人只是肉眼凡胎……”
张师兄一把将他甩开,用脚踢开凳子坐在了宋征面前,冷笑问道:“招吧,什么来头?”
宋征仍旧淡淡的喝着茶,摇头道:“掌柜的,你这可不厚道,收了新茶的钱,拿陈茶来糊弄客人。”
赵掌柜哪里敢搭话?缩在一边支支吾吾。
嘭!
张师兄大怒,一掌拍在桌子上:“阁下好生狂妄,在这同州城,还没人敢打我们饮火宗的主意!”
宋征冷冷瞥了他一眼,道:“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话,叫潘明远和赵黛来!”
潘明远是潘父的名字。
他是潘妃仪的好友,眼前这个什么狗屁张师兄,却不知道是多少代的弟子——所以宋征真不是故意鄙视他,完全是实话实说。
“混账东西……”张师兄全身火焰喷涌,另外两人身形一晃各自闪到了宋征身后。看到宋征已经被“钳制”住,张师兄再无顾忌,燃烧着火焰的手一巴掌朝宋征脸上抽了过来。
“无知蠢货,张某来教一教你这同州城内的规矩,第一条,不能招惹饮火宗!”
外面的街道上,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:“什么事情要在自家门前出手?”
在几名亲传弟子的护卫下,一辆马车缓缓而来。马车前方是四匹驯化的四阶荒兽“白犀”,车门上有个标志,饮火宗的每一名弟子都跪了下去:“夫人,宗主。”
车窗拉开,赵黛满脸厌烦,斥责弟子道:“我们饮火宗是要脸面的,有什么事情,把人抓回去审问,当街闹起来,被人看到了就知道我们饮火宗仗势欺人。”
潘明远坐在里面,露出半张脸,没什么存在感,他也习惯了。
宋征曾经听潘妃仪说过她这位嫡母,今日一见才明白,当真狂妄狭隘,让人一见生厌。
那些弟子却是奉若圣旨,立刻躬身道:“弟子遵命!”三人袖口大开,哗啦啦的从里面飞出三道火焰锁链,乃是饮火宗赐给弟子们的法器,可打可拿,在普通弟子看来,已经十分厉害。
赵黛吩咐了一声之后,就一脸厌烦的关上了车窗。
夫妻俩的心情都不太好,今天他们本是去拜访州牧大人,商议今年招募新弟子的问题。同州三天柱的收徒范围当然仅限于同州境内,若是去了别的州,那就是抢别人碗里的肉,一个不好就会引发宗门之战。
同州也有“三天柱”,三派竞争,因而每年能够招收到多少天才弟子就十分关键了,一步先步步先,一步错步步错,这个道理大家都懂。
想要招募弟子,当然需要州府衙门配合。虽然没有了潘济会坐镇,但因为“太崖双赵”的缘故,州牧大人一直对饮火宗还算照顾,可是今天夫妻两人刚坐下,州牧大人忽然得到了密报,立刻起身送客,抱歉的告知二人,他要去迎接一位大人物。
潘明远虽然觉得失望,但表示理解,可是赵黛不相信,觉得这里面“有问题”。
因此回到了门派她还有些恼怒,才会拿普通弟子出气。那个外乡人看上去很普通,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,对于饮火宗来说,便是弄错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,错杀一人找个地方埋了,谁能把饮火宗如何了?
可是车窗刚刚关上,她就听到外面铿锵一声,火焰猛然爆发了一下,三名弟子齐声惨叫。
赵黛和潘明远脸色讶异,打开车门来,张师兄三个弟子已经倒在了地上,宗门下发的那火焰锁链法器被宋征捉在了手中,三根凝成了一股,随手一扯就断了。
轻松无比。
潘明远脸色变了,他已经是明见境中期的修为,自问也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做到这一点。
赵黛确实自大惯了,仍旧不知敬畏,沉脸喝道:“阁下隐藏实力,要来捉弄我饮火宗吗?可知道这世上还有太崖双赵?”
宋征不由得摇头,忽然觉得可能潘妃仪不用报仇,有赵黛在,说不好什么时候饮火宗可能就招惹到什么了不得的存在,被人家随手灭了。
到那个时候,潘妃仪可能还会伤心。
他从三皇峰下走出来,见识了这天上地下的诸多机密,也见到了这世间真正最顶尖的那一小部分存在。对于他们来说,区区太崖双赵算什么?
“太崖双赵知道,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。”他淡淡说道,赵黛登时大怒,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猜对了,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“好你个小贼,癞蛤蟆吃天口气不小……”
宋征厌烦道:“某在这里等人,与你们饮火宗无关,不要自作多情。”
赵黛一挥手,身后的亲传弟子们一拥而上:“无关?在我们饮火宗门口就跟我们有关了,拿下!”
宋征也烦了,自从史乙阵亡之后,他的心情一直压抑抑郁,就好像一颗惊天雷埋在了心底。本来就很烦潘妃仪这个嫡母,她又啰啰嗦嗦的一再相逼,宋征把手在腰间一拍,身后虚空凝聚,呼的一声飞出来一枚银色小枪。
银枪呼啸而涨,至于冲天,化龙九霄。